有时候常常这样，还没结束，就已经开始怀念。

不是此时多么精彩，只是预见了将来的无趣，是以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偶然聊天，都显得难得，赶紧记录下。

在未来，遗忘以后的某日，也许会意外发现今日琐碎对白，必定惊喜、意外：当初，竟可以这么单纯，真有趣！

　　走出去，大雾，如果不是街灯照耀，想必不会察觉到吧，这是个无月的深夜。
　　明知道烟不够，非得要抽完才肯去买，一次只买一包，总以为这样可以少抽点，其实都不过是骗自己——半夜，还不是忍不住出来买？
　　在街心石椅坐下来，拆开刚买的烟拿出一根开始抽，从前有人跟我说，软壳的只要拆出一小口就可以，这样不容易散，我却喜欢把开口弄得很大，如此才方便取用；从前也有人对我说，打火机一定要用金属的，盖子翻下来啪的一声多有趣，我却嫌它加燃料更换火石麻烦，一直用一次性塑料打火机。
　　有些东西用完就扔吧，太过精致的物件好是好，却需要许多精力去照顾它们，多费神，我想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。

　　烟，袅袅升起，象雾，但雾分明是冷且湿的。
　　从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，熄了灯几个人拿着手电筒讲鬼故事。我讲过什么？嗯，当时我说的是有人深夜在街边吸烟，远处缓缓走近一个人，拿着一根烟凑过来借火，这是张没有表情的脸，对过火之后飘然离去，如同没来过。偶然往离去的方向看，发现那是个没有影子物体，走路无高低，悬浮着往前飘。
　　自编的，讲完之后，无人尖叫亦无人心跳加速，只有丘天轻轻说了句：“好恐怖啊。”呵，老好小天。
　　接下来是谁讲呢，对，是大路，开讲之前还故意瞟了一眼靠在一起的我与丘天——真是可恨的家伙！
　　故事大体是这样的：从前有个宿舍，宿舍里住着几个男生，其中有一位很内向，几乎不跟大家讲话。有一天，他突然对每个室友说，夜里有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在叫唤“好兄弟，背靠背”，他问大家有没有注意到，所有人都说没听见。
　　第二天，他又问了同一个问题，这次，没有人回答他。
　　第三天一早，他再次试图提问，没等他讲完，所有人拿起课本一起去了教室。
　　此后，再没有人听过这位同学讲话，他象是一个透明的存在，也许他选择了从此无视其他人，又或者大家决定集体忽略他。
　　如果有人肯注意，必定会发现他变了，时常对着空气讲话，表情满足且愉悦，当然，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些，就像他的失踪也要好几天后才被发现一样——是的，还是会察觉，即便是件摆设，再如何熟视无睹，移走后还是会觉得哪里空了一角，觉得异样。
　　他没有回家，也不是去旅行，所有物件好好的都在寝室里，整个人蒸发了一般。
　　这个人的失踪一度成为宿舍里的热门话题，不过没几天大家就厌倦了，紧接着就是遗忘。
　　不久之后，宿舍改建，工人们在清地基的时候发现了奇怪的物体。
　　他们发现两具鲜活的男尸，背靠着背，神态安详，其中一具就是那位失踪的同学。
　　讲出这个结局之前，大路表情诡异地走过来将我与丘天挪动成背靠背的姿势，大家听完故事指着我与丘天疯笑，我却笑不出来，只觉得酸楚，也许是幻觉，我仿佛觉察到丘天后背一阵颤抖，但，分明他是笑得那么开心。
　　
　　远处，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，我企盼着他靠近，可惜一转身又往另一个路口走掉了，失望。
　　从前的事，都过去好些年了，我很诧异自己居然还能这样清楚记得，或许实事未必如此，有时候我们的记忆如同这雾里的事物，远远看过去只不过是个模糊人影，我们凭着想象为他添上影子加上表情，于是成为一个鲜活的真人，而真实，可能是只无影的鬼，雾夜里飘过来借了火，悄然离去。
　　雾越来越大，潮湿的石椅冰冷，似一只鬼魂靠在背后不停吸取能量，再过几年回过头来看今夜，兴许我更愿意相信此时此地遇见一只鬼，那样，该多传奇，真事往往是无趣的，其实我曾经十分钟爱那种金属打火机，不是为着翻盖子的声音有趣，只因那是一个很在意的人送的礼物，你看，真事坦白了多乏味。
　　时间为证明自己的存在，凭空制造了记忆，我，为了证明过去的精彩，改造了记忆。

　　很小的时候，我梦想有一天能在一个山坡上盖间小房子，黑瓦白墙那种，要有烟囱。整个山坡应该长满各样花草，不必很华丽，颜色要多，远远看过去无边无际，永不停歇热闹怒放。

　　长大后，我抛弃这个梦想，我期望能遇见一个人，这个人应当喜欢漫画，最好还会画，他一定是细长眼睛，笑起来很灿烂很可爱那种。

　　他喜欢音乐，至少应当喜欢王菲，不不不，不止是喜欢《暧昧》，还要能欣赏《讨好自己》。

　　如果可以，他还得爱看电影，不需要太高鉴赏力，只需看了刘镇伟能放声大笑，能在寒冬深夜看见王家卫的时间与记忆。

　　他不必很活泼，有点忧郁，但容易满足。

　　确实存在这么一个人，可惜却在一个最不适合的时间、最糟糕的状态下遇见——看来他注定只能成为左胸上一个M形标记。

　　你有那张大陆版《Eyes On Me》吗？长方形大纸盒，精灵般的王菲在封面上微笑，脸上一抹红。曾经问过许多人，但只有他有，居然他有！

　　那是在最不适合的时间、最糟糕的状态遇见下的一张CD，错过后一度疯狂想拥有，等到再次遇见，可惜拥有它的人注定只能成为一个M形标记。

　　如果一个梦想破灭，以后还继续追寻吗？我想我不会。

　　但，有时候谁能管得住自己呢，如果有一天不小心看见一条笑得很灿烂的围巾，或者一只喜欢画画的羊，又或者一颗有点活泼有点忧郁，酱成一团可爱的小太阳，心里面一定会忍不住生出好感吧，吼～你们注定要成为我的好朋友，当然还有亲爱的超级乐迷阿M。

　　多年后，夜生偶而还会想起念书的那段时光。

　　上午第四节下课后，他从校东，俊平从校西，各自往校门口走去，在横贯校园的那条马路的两边，他们相见了，俊平在马路对面兴奋地向他挥动手臂，绿灯亮起，夜生微笑。

　　然后，一起到那家小饭馆，也许点的是牛肉饭或者芹菜干丝饭，当然，有时候也吃扬州炒饭。

　　饭馆狭小，人潮汹涌，两个人被挤到头碰头吃饭，茄汁溅到脸上去，俊平居然没发觉，继续猛吃，夜生偷笑。

　　一切是那么卑微，但分明快乐无限。

　　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恨俊平的离去，如今能想起来的，都是这样的小事，他知道，忘记恨过的一个人，往往从记起他的好开始。

　　李小世显然不明白这道理，总疑心他不肯遗忘过去。

　　夜生也不辩解，一直暧昧下去，这里面存有他的私心，令小世战战兢兢也好，起码不敢怠慢了。

　　太给对方安全感，吃亏的往往是自己，是有那么一些人，爱对方胜过爱自己，默默付出许多年，渐渐发现变成一件摆设，完全被熟视无睹。

　　吃过亏的，怎么肯重蹈覆辙。

　　但，即使是这样地小心经营，有时候也觉得慌乱，桌子旁小世写生夹里有一副画，那是一个过去，呵，谁都有过去，小世也不例外。

　　夜生从不追问，不是怕问不出底细，而是不能弱了自己，问了就等于在乎，太过在乎差不多就是输了。

　　不能输，这个人要抓得牢牢的，他不想夜半醒转被寂寞逼疯。

　　当然，他是爱小世的，又有哪个，肯把许多心思花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？

 
　　一年级快结束的前一个月，隔壁宿舍的大黑突然要介绍个朋友给我。他说的是叶灿，叶灿喜欢画漫画，听说有我这样一个怪人，便请小黑介绍。我笑，这么羞涩，只隔着一道墙，不会自己走过来？

　　别人说叶灿是个沉默的人，平时几乎不说话，相处下来我发现他还是很健谈，说起漫画与摇滚滔滔不绝，当然，他也有如传说中那么安静的时候，时常戴上耳机盘坐着听磁带，象个小和尚。

　　叶灿与我，外人看起来大概会觉得是一类人，都那么沉默、怪异，然而我知道他的思想比我积极，待人也要比我良善许多。相处不久之后，一些早已被我悲观杀死的理想逐渐复苏，只是多年形成的尖锐性格却改变不多，浑身这许多刺当年大约让他吃了不少苦头，呵！

　　一年之后换了宿舍，住得太远，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　　再一年，叶灿毕业，失去联系。

　　两年后下班路上，我们重逢了。他从马路对面微笑着走过来，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是他，瘦了，感觉变得很高。一起吃饭时候他要的是素菜，据他解释，在佛教用品厂做设计，吃惯了素，已经不习惯荤菜，甚至烟都几乎戒了。

　　以前也曾见他听佛乐，想必这个工作他还算喜欢。但，总有些不如意，他说谁谁谁在广告界混得很好，又升职了，交了个很漂亮的女友——这样的话从前他不会说，那时候我们心里永远有一团火，理想驱赶我们不顾一切往前冲，可是出了校门一头却撞上现实，头破血流。

　　告别的时候，我把他的号码小心存在手机里，之后通过几次电话，彼此都太忙竟没再见面，过了些日我掉了手机，一同丢失的还有他的号码。

　　一年后，我辞了职并离开那座城，如今即便是偶遇都不可能了，终于彻底失散。

　　某次夜半梦醒，许多往事潮水般涌过来，分明看到叶灿做完功课，一身颜料跑出来高兴大吼……于是画下这张小人儿——算是纪念吧。